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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配角成為主角的《御前孤娘》趙京娘

 
要介紹謝金魚的《御前孤娘》,開場白應該是:脫胎自明代馮夢龍的〈趙太祖千里送京娘〉,不過,可能還是有人想:我只聽過宋太祖,京娘誰啊?不認識。所以我先儘可能簡單地介紹一下〈趙太祖千里送京娘〉的故事。

 

少年趙匡胤還在闖蕩天下的時候,他偶然遇上了被綠林盜匪擄掠的超級美女趙京娘,於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出手救了趙京娘,又送佛送上西,決定把京娘送回千里之外的家鄉蒲州(還真是我送你離開,千里之外XD)。一路上兩人因同姓便以兄妹相稱,趙匡胤也順便解決了那些綠林盜匪,而趙京娘眼見趙匡胤是真英雄,便喜歡上了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暗示。不料趙匡胤是正人君子,絕不趁人之危,趙京娘最後只好直接大膽告白,表示自己願意以身相許,趙匡胤剛開始以兩人同姓結義為由拒絕,後來更是嚴辭斥責京娘,最後又和顏悅色地對京娘說本為義氣千里步行相送。今日若就私情,與那兩個響馬何異?把從前一片真心化為假意,惹天下豪傑們笑話。」我們可以隱約體會趙匡胤其實並非對京娘全然無情,只是趁人之危實非大丈夫行徑,先救難後結婚更難免讓人覺得趙匡胤用恩義人以身相許,因此只能斷然拒絕。故事的最後,趙匡胤把京娘送到家,京娘的父兄卻要趙匡胤娶京娘為妻,趙匡胤氣極:「俺為義氣而來,反把此言來污辱我。俺若貪女色時,路上也就成親了,何必千里相送。」說罷,轉身離開京娘家。而京娘的哥哥嫂嫂在家對京娘冷言冷語,除了讓京娘覺得自身清白難以證明外,更感到對不起趙匡胤,因此當天半夜便懸樑自縊而死。後來,趙匡胤成了宋太祖後,念起昔日兄妹之情,又遣人至京娘家,沒想到只得到了這個消息,及京娘死前留下的詩:「今宵一死酬公子,彼此清名天地知。」
 
很明顯的,〈趙太祖千里送京娘〉以趙匡胤的英雄俠氣為中心,主角是趙匡胤,至於趙京娘,只是為了成全趙匡胤的俠義而必要存在的配角;趙京娘愈美,愈顯得趙匡胤坐懷不亂,趙京娘愈弱,則愈顯得趙匡胤濟弱扶傾。因此,從正史來看,宋太祖是歷史的主角;由〈趙太祖千里送京娘〉來看,趙匡胤仍然是故事的主角。愛情,也不是〈趙太祖千里送京娘〉所關心的主題。
 
同樣地,當代小說《御前孤娘》也沒有把愛情當成小說主題,甚至就連京娘愛不愛趙匡胤,都完全不是重點。《御前孤娘》從趙京娘斷氣,成為鬼魂開始寫如果人死卻沒有結束,鬼魂真實存在,趙京娘,一個未出嫁的女鬼,沒有完成父系社會交給女性的職責為人妻為人母,即處在父權社會的最底層,死後無人奉祀,趙京娘就只能被送到城外陰森幽暗的貞女祠,然後在那裡她發現原來死後的世界也是有等級之分的,自己是女性、陰、鬼,是卑弱、黑暗的存在。
 
趙京娘莫名其妙地成為厲鬼,在「前輩」的告知下,才發現自己的手臂上印著「趙匡胤」三個字,表示自己是因他而冤死的,想要投胎就只能找到趙匡胤一命抵一命或讓他奉祀趙京娘的神主;可是趙匡胤是紫微星君轉世,為終結亂世而下凡,他是男性、陽、人甚至是神,和京娘不只是人鬼殊途,身份更是雲泥之別。因此,京娘死後十年,反覆地想:當年拒絕她的他,怎麼可能還記得她?一個下凡的星君,又怎麼會記得一個小女鬼?不過,也正因為趙京娘死了,就有無限的時間可以證明人的情感,所以京娘甚至發現自己生前未必喜歡趙匡胤,青梅竹馬的劉大郎更常被她想起京娘對趙匡胤既沒有仇恨又沒有情愛,又為什麼一定要找趙匡胤報仇或讓他奉祀呢
 
如果我們從這裡回頭看〈趙太祖千里送京娘〉,更能確定趙京娘根本不是因趙匡胤而死,她是被父、兄、嫂等人的話語,以及知道她被盜匪擄走的全鄉里人的想像給逼死,他們對於她貞潔的懷疑,才是她無法以一己之力抵抗、最後放棄掙扎的原凶。
 
我們也已經知道,〈趙太祖千里送京娘〉中,趙匡胤成了宋太祖後,並沒有忘了京娘,所以派人到京娘家《御前孤娘》中的趙匡胤當然也沒忘了京娘,如果要讓趙匡胤奉祀京娘的神主,可能並沒有什麼難度,但京娘鬼不甘受制於這樣的制度,她要設法找出自己的出路。也就是說,通過京娘鬼想要投胎就只能找到趙匡胤一命抵一命或讓他奉祀趙京娘的神主,點明了過去趙京娘的死亡與救贖都繫於趙匡胤身上,如果京娘鬼真的從中選擇一條路來走,就意味著永遠被人所主宰所以《御前孤娘》所重寫的趙京娘,才不甘於被人限制不願意被人擺佈不想要順著眾人的意願過自己的人生。而這樣的剛烈的性格,其實在〈趙太祖千里送京娘〉中,主動暗示表白、選擇自己的命運、包括死亡,就已經隱約可見,只是明代的京娘只能做到這種程度,當代的京娘鬼卻能展現出當代女性實現自我的面貌。
 
於是,成就趙匡胤英雄形象的配角京娘,終於走出自己的面貌,並反過來拋開趙匡胤,讓他成為自己故事中的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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